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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绘夜人·薄暮  文/孑玖

    第一章    一

      楔子

      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黄昏。

      夕阳衰颓,黯淡瘫软的殷红像成罐的?#25512;?#34987;不断泼进黏腻的空气里。盛夏的余温烹煮着稀薄的暮色。视野里的光影像细密的碎沙凑出的?#21450;福?#38706;出磨砂般粗糙的质感。

      行人颇少,三三两两沿着弯曲的?#20540;?#36208;着。

      街巷的拐角处,有一栋低矮的建筑。外墙的白漆被年岁剥去了大半,露出深灰的内里。原本鲜艳?#26286;?#29926;也已褪成黯淡的灰红。大门上?#26286;?#33394;十字早已被残忍的时间涂抹成一片?#22238;?#30340;?#37326;住?#26001;驳的墙面总让人想起铺满了泥浆的?#27833;?#36335;面,或是老人挂满的疮斑的脸。总之,一切看起来都太过苍老?#25512;?#26087;。不过好在居住在这里的人们,?#38405;?#20973;着自己?#20889;?#30340;记忆,记起这是一家医院。

      夕阳的余晖透过一扇扇沾满灰翳的窗子,静?#39539;?#33300;舐着所能触及的每个角落。?#37326;?#30340;墙面似是不堪这样大胆的挑逗,瞬间便烧红了双颊。坐在病床上的老人看着窗外,似乎要在一片模糊中寻找自己的影子。打点滴?#26286;?#23376;听着母亲一个又一个乏味的?#23383;?#25925;事昏昏欲睡。灰色的飞鸟扑腾着窄瘦的羽翼,兀自燃烧在满天红光里。

     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黄昏,天边仍旧是繁盛的火焰,万物也照常聚敛宁息。

      一切都像是被裹进?#25345;?#21402;实的胶质里,声音被囚禁在某个无人的空白。所有的物象都像是玻璃上空洞的浮影,即便有再充实的内容,也让人心中有如虫噬。

      医院内?#38745;?#31185;几处残留的灯光此刻也尽数?#27531;?#26032;生儿被送去做简单的检查。满身大汗的妇人则像一团湿软的淤泥瘫在床铺?#31232;?#21452;手从紧握的状态缓慢舒张,指节出?#22238;?#30340;青白色尚未褪去,像是有太多的疼痛交叠沉积。?#39539;?#20284;乎被扯破了,皱巴巴的样子令人想起山脉的皱褶,在?#20999;?#28145;刻的沟壑里,翻滚着水流剥蚀而下松软泥沙。而?#20999;?#27877;沙,正如某些实质化的痛苦,凝聚成一颗颗坚硬锋利的块状,随着时间的缓慢起伏,留下绵延的疼痛。

      “一切正常么。”主刀的医生摘下口罩,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。

      “不会哭?#34180;?#19968;旁的护士说着又稍加用力的拍了两下,可孩子仍是没有?#20174;Α?/p>

      先观察一下吧。医生拂了拂白褂

      好。?#36136;?#23460;刺眼的光线缓慢收束起来。

      声音和光影都如同寄居在?#25345;?#33485;鹰的巨大的羽翼下,此刻苍鹰温顺地收敛了自己锋棱的羽翼,这个世界的声音和光影也随之收敛了姿容。

      ?#36335;?#21448;是那种厚实的胶质从四周袭来,它?#37326;怠?#27985;浊、密不透风,不遗余力的包裹着每一个细节,妄图?#25346;?#25152;有人?#26286;?#21560;。

      压迫感,随着沉甸甸?#26286;?#22812;一起降临。

      窗边的老人也不再寻找自己的影子,窗外像一只灌满了浓墨的巨大砚盘,?#36335;?#21487;以伸出手摘几朵墨花。

      ?#20540;貧读?#25238;孱弱的身子,口中哈出一团团稀薄温热的光亮。

      每个人似乎都在抱怨着时间的仓促和乏味,但也是这仓促和乏味的时间,让人们变成驯顺的行尸走肉。于是,人们一边抱怨着这个?#36335;?#24871;对了自己的世界,也一边持续着麻木不仁的状态。值班的护?#22353;?#24320;始翻着一天的记录昏昏欲睡,桌边的热咖啡一?#26410;?#21464;成冰冷的残渣;听完了故事?#26286;?#23376;终于睡去,像是不忍母亲继续讲下去;点滴一丝不苟地流过柔软的细塑料管,踩着时间的步履缓慢地前行着;老人把自己疲惫的身体埋进白色的棉被,只留下花白的发丝和皱缩的面容。

      ?#36335;?#24456;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似乎就是这样了,从来没有改变过。

      不过今天这个夜晚似乎?#34892;?#19981;同。

      走廊里突然响起男人仓促的脚步声,软皮鞋跟低声抱怨着,像是要把许多锈钝的长钉锤进人的心里。

      脚步声停在护士台前,声音急促。

      请问今天生产的那个……

      哦在那边。值班护士睡眼惺忪,不耐烦的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。

      谢谢了。男人点?#35828;?#22836;也不愿过多停留,走廊里边又响起那种阴冷坚硬的碰击声。

      “现在的男人啊……”小护士心里暗暗嘀咕着,许多?#36153;?#23567;说中的情节一点点清晰起来,像是潮水退落时的浅?#31119;?#20174;一点模糊的边缘开始,逐渐地露出了整个黝黑的躯干:婚外情?看着不太像。未婚?#20173;校?#36825;也太常见了。难道是这女人原来流产过,或者他们生育有困难,所?#38405;?#30007;的才……

      纷乱的思绪很快又把她扯入了昏睡,像一个孩子,自己给自己随口说着一个拖沓的故事,讲不出好的结?#29627;?#33258;己便无聊的睡去了。

      ——?#20945;?#32467;果都是一样,就是短暂地离开这个世界,落进一个狰狞的梦魇。

      快步的男人可没想这么多,他心里如?#34892;?#22810;柔嫩的小手抓挠着,小手的每一根?#31181;?#37117;留着尖细锋利的指甲,刺痛着他紧绷的神经。他的心里竭力编织着温馨甜美的图景,好让自己不再挂着一张扑克脸,露出一些温和的笑意。

      孩子会长的像谁?#20800;俊?#36825;是他推开门时突然涌现的疑问。病房的门在身后尖声细语的抱怨着,病怏怏的嗓音倒是和整座医院的苍老衰颓十分般配。

      屋内灯光昏惑,床头的应急灯兀自?#20102;?#30528;,几个床?#28784;来?#25490;开,棉被整齐的堆叠,唯有一个床位的棉被平铺开来。

      就是这儿了。

      男人放轻了脚步,蹑手蹑脚的走过去,?#38498;?#20013;是层层叠叠的假想。

      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呢。

      他有没有好看的眉眼,?#30722;?#30340;酒窝。

      他会在怎样的梦境里?#20800;?#26159;朝晖夕阴的柔美,还是洪水?#35114;?#30340;惊骇。

      他……

      孩子在哪里!

      男人双手颤抖的掀开棉被,所有的假想被单纯?#26286;詘登?#21534;。

      难道是走错房间了?

      病房里昏黄的灯光无言注视着一切,把男人的?#21482;?#25289;入短促狭窄的暗影。?#25346;?#39034;着男人的额头流下,应急灯的?#20102;?#22312;男人瞳?#23383;?#21464;成潮湿的氤氲。

      果然还是没有逃掉么?

      男人站在病房的窗边,望着这座城市寥落稀少的灯光,望着?#20999;?#21516;样在黑暗?#20889;?#34892;的陌生人,一些?#22737;?#30340;情绪缓慢地砸在心?#20303;?/p>

      身后是和窗外同样的昏暗,是同样迷离将散的灯光。

      男人长?#29590;?#19968;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像是太久的疲惫和不?#33485;?#36825;一刻终于经由口鼻被?#27807;?#30340;喷?#38706;?#20986;。

      要怎么结束呢。

      时间变得柔软和黏腻,所有的动作都缓慢得煽情,男人合上双眼,身体慢慢的向窗外移出。自由落体的感觉让他想起物理课本上表达式,看来自己现在要亲身试验一下了,就像是一颗闪着微光的小?#31181;椋?#35201;留下怎样粗糙?#26286;?#36857;,又要被人怎样仓促地计算呢。

      只是心里想想就觉得?#34892;?#24819;要发笑了,满载着酸涩和愁苦的躯体一点点虚空中下坠。

      夜幕?#26286;希?#20687;是含着笑将所有的光亮的驱逐,留下空无一物的舞台,演一出短促而简陋的悲剧。

      翌日,医院病房楼下。

      男人陈尸花坛一侧,多处骨折。法医断定为坠楼死亡,昨晚值班的护士确认是昨晚来病房的男子。同时病房内的新生儿也失踪不见。警官又询问了其他楼层的病房,却都表示没有听到昨晚有奇怪的声响。

      难道不是跳楼?怎么会没有一点声响?

      一头短发的干练警官在随身的记事本上记下了最大的疑惑。

      距离医院最近的十字路口,一辆黑色轿?#20302;?#28982;失?#20800;?#34987;一辆卡?#30340;?#21387;而过。司机?#32972;?#27609;命。

      什么情况?交警在几?#31181;?#21518;快速赶到。

      轿车刹车失灵,?#28034;?#36710;直接相?#29627;?#36735;车司机?#32972;?#27609;命,卡车司机逃逸。

      轿车司机的个人情况有了么。

      ?#23567;?#36735;车司机名叫钟文,男,45岁,附近医院的?#38745;?#31185;医生,昨天深夜做了一个剖腹产?#36136;?#21518;今早回家,路上就发生了这起事故。

      昨晚?#36136;酰?#20170;早回家?

      因为?#36136;?#30340;时候已经快到零点了。

      算了,这些?#38706;?#20132;给?#21497;影傘2扇?#28857;儿有用的信息,刹车痕怎么样?”

      在这里……

      三个月后

      “上面说,孩子遗失的案子可以先放一放了,估计又要成悬案。”

      “这才三个月就要放弃?”

      “那么,你有什么进展么,警官先生?”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进逼一步,注视着面前这个干练的警官,看了看他?#34892;?#33457;白的头发,语气温?#25512;?#24811;:你该好好休息了

      收?#26263;?#21313;?#32456;?#40784;的桌面上,是警官三个月?#26696;照?#30340;照片,头发乌黑茂密。

      一年后

      档案暂时封存。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满屋的?#31245;被?#20102;挥手。

      就这么结束了?警官的扶着头看着窗外。窗外的世界?#36335;?#27809;有什么发生了改变。依旧是匆?#22812;?#24448;的行人和笑容温和的少年。太阳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慵懒,从东边摇摇摆摆走到西边。

      这世界不会有什么不同。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到了青年警官的身旁。

      这是三条生命。青年警官望着窗外刚刚开门的店铺,那是一家拉面馆,三三两两的客人趁着开门这会儿就已经钻进狭小的店面。

      三条人命。中年人点?#35828;?#22836;。“知道么,孩子,光是这座城市每个天车祸的死亡人数都?#23545;?#36229;过三……

      可是……

      我比你更想破?#31119;?#25105;也有很多疑问,为什?#26149;?#37027;个婴儿略有牵连的人都会死掉,但到了我这个年龄你?#31361;?#30693;道,很多事,我们真的无能为力。

      真是这样么。青年警官的目光涣散在初春明媚的眼光中,对面的面馆里不一会儿就坐满了人。

      就像这家店一样,他的生意一直这样好,但?#19981;?#26377;一天没人上门,?#32531;?#20182;不得不去陌生的地方,成为别人的新鲜。我们都太没有耐心了,我们都喜新厌旧,这你没法否认。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拍了拍青年警官的肩膀。

      档案库的大门哐当一声被合?#31232;?/p>

      两年后,一名女子陈尸街头,根据调查是当时婴儿的母?#20303;?#22240;为线索稀少也在案发一年后封挡处理。

      警局对面的那家面馆没过多久?#39059;?#36208;了,人们逐渐厌倦了那一成不变的味道,客人也因此日渐稀少。没过几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也退休了,青年警官接替了他的职位,任职期间他又反复研究了好几遍这个案子,最后也没有得到什么结果。

      这个案子,这些人?#35114;?#20415;被永久地封存在?#37326;?#30340;档案室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成为人们?#38498;?#20013;的一阵薄雾,随风而散。

      楔子完

      1

      十八年后

      黑暗里浮动着错落成斑的灯光,以僵硬的姿态纵横排列,风紧紧地吹着,像是要掀开黑暗的幕?#34180;?#24778;慌的飞鸟抖动着羽翼,躯干上?#22238;?#30340;血迹和伤疤似乎在无声的抱怨这季节的窘迫。颤巍的灯光涂亮了某个隅角,少年勉?#24656;?#30528;画板断断续续地画着。时间?#36335;?#20572;止了步伐,静候着一副佳作的诞生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黑夜摇了摇身子,勉强地放进一丝光亮。朝阳在地平线边一口一口地吐着棉絮般的柔光,?#20999;?#28014;游的柔光如软塌塌的奶油一般流进了浓重的夜色。

      少年仓促地落下最后一笔,收好画板,向东方凝神眺望了一会儿,站起了身子,拿着自己的东西向宿舍楼走去。

      林泽,你不会又在半夜出去画画了吧。

      ?#19968;?#30340;。周林泽把画具扔在床上,抽了一只牙刷便钻到盥洗室里洗漱。

      林泽,你为什么怎么总在晚上出去画画?#20800;?#20173;旧躺在床上挣扎的?#26494;?#28023;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周林泽。

      我怕我晚上吃了你,我晚上可是很容易饿的。周林泽挂着满嘴的泡沫,对着?#26494;?#28023;狰狞地龇着牙,像是用这样的方式突出自己食肉的本性。

      森海,你?#38498;?#36824;是别问了。康有介拍了拍?#26494;?#28023;,兀自说道。

      就是,每个人就那么点习惯,你还问来问去。你都几天没洗澡了我们谁问了?#20811;?#23376;舟换下宽松的睡衣,一头扎进储物柜里。

      你还说我,你那身叔叔级别的睡衣洗过么。?#26494;?#28023;揉?#28921;?#32999;的睡眼反击道。

      好了,都别说了,咱?#22681;?#22825;上午有课么。周林泽冲掉?#25104;?#30340;洗面奶,神采奕奕地推开了盥洗室的门。

      没有啊。三人异口同声。

      那我们去球场玩一圈呗,我记得宿舍里是有个球的。周林泽回到床边,把画具塞进抽屉锁好。

      好啊,不过你得等我们洗涮完才?#23567;?#24247;有介说完,也把自己的牙刷抽出来,钻进了盥洗室。

      那就快点。周林泽抬起一脚踹向仍坐在床边磨蹭的?#26494;?#28023;。

      窗外,干枯的树干无力的蜷缩着躯体,皱缩的表层上铺满了深浅不一的半点,像是聚集在老人面容之上的老年斑,一字一句地述说着时光?#26286;?#36857;。?#20998;?#30340;浮云割裂了灰蓝的天空,街巷间布满了错落的暗影。浮光轻纱般浮动着,给视野里万物?#38405;?#30722;般的质感,像岁月里一阵弥漫的雾霭,让归路和来路都变得模糊?#39535;妗?/p>

      寝室的其余人都钻进了盥洗室,突然变得安静甚至?#34892;?#23490;静,只留?#24405;?#27463;的流水声和牙刷摩擦牙齿的声响。周林泽坐在床边,看着四个人凌乱的寝室,角落里堆满了颜料脱落的画?#36857;?#22320;上像爬满了艳丽的瓢虫。整个寝室里?#35745;?#30528;颜料的馨香,空气被染成一片斑?#26723;暮?#27850;,浮泛着?#31961;?#32420;美的波纹。

      这样的日子有多久了呢。

      似乎在十分邻近却又无法记起的时候,生活就拐入了这样一个不?#28903;?#25511;的岔路,?#30446;陌?#32458;地走过了多少时日,仍不知自己身处何方。?#20999;?#25171;马而过的多少个昼夜,?#20999;?#36830;接着苍白?#31361;野?#30340;情节,一个字一个?#20540;?#25317;挤着跌进自己的内?#27169;?#34987;精心的编排整理,变成一个自己都?#34892;?#38476;生的故事。

      我们出发吧,林泽。?#26494;?#28023;单臂搂着球,一脸踌躇志满的表情。

      恩。周林泽很快回过神来,颇?#34892;?#25361;衅地看了?#26494;?#28023;一眼。

      北方的冬天,黑夜?#32536;?#26684;外冗长,即便是白日?#36335;?#20063;能看到黑夜未褪尽的残余。天空一片阴翳,让周林泽赶到沉甸甸的?#25346;鄭?#29699;场的上三三俩俩早已开打,篮球击打地面沉闷的回响,一声连着一声?#31258;?#24320;来。

      康有介漫无目的的拍着皮球,似乎每块场地都有人挤占。

      和他们打会儿吧。?#26494;?#28023;朝着一块只?#20852;?#20010;人的场地扬了扬下巴。

      森海,他们好像是篮球社的啊。孙子舟挠了挠脑袋,不安道。

      那就他们吧。周林泽眯着双眼,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像群山中深暗的?#26009;叮?#35065;着一缕极细的光。

      打会吧,哥们。周林泽指了指球。

      你们四个?说话的像是带头的,头发黏腻地贴在额前,即便是在冬天也仅仅穿了一件训练服。健壮的身躯把?#36335;?#19968;丝不苟地撑起,凸显出少年特有的?#25214;?#32447;条。

      怎么。不可以么。周泽林看过去,正迎上对面轻蔑的目光。

      那你们开球好了。阳光攀过?#20998;?#30340;云翳,一缕微光漂过少年的长发。

      周泽林随性地拍着手里的球走到了弧顶,却不知道身后的目光像锋利地扎在他?#26286;?#32972;。周林泽把球传给了身边?#27599;?#26377;介。康有介接球之之后做了两个试?#35762;劍?#21364;发现面前的防守者的重心丝毫没有闪开的意思,康有介只好向?#20063;?#36816;球,一?#34903;?#21518;的急停跳投,?#31181;?#23558;球拨离手掌。

      一定要进啊。身形下落的康有介,双眼紧张地看着空?#34892;?#36716;的棕色球体,而球?#24202;?#27809;有如愿掀起白色的网花,而是磕在了篮筐的前沿。在筐下等候多时的孙子舟一跃而起,指尖?#24352;齙角?#30340;时候。半空中却出现另一只手把球轻轻一拨,球朝着外线飞去,被对方的一个小个后卫收下。

      康有介不敢怠慢,急忙贴身防守。小个后卫做了一个投篮的假动作,康有介的重心便被晃起,小个后卫?#27809;?#30452;奔篮下,一个小挑篮。球高高飞起——

      唰。

      球应声入网,泛起一朵白色的网花。

      没关系,别?#31258;瘛?#21608;林泽单手抓起球,笑了笑传给了对家的球?#34180;?/p>

      这才刚开始嘛。?#26494;?#28023;一边想着一边紧盯着面前不断带球?#21619;?#30340;那个小个后卫。这次可不能让你继续的。

      唰。走神之间球又应声入网。

      二比零。

      弧顶,开球。球被交到了三秒区的中锋手里,中锋连续的脚步变换让孙子舟很快失去了防守位置,中锋找到空?#29627;?#19968;个小勾手。球温顺地在空中留下一个精妙的弧度,篮网上翻,像是喝彩的姿态。

      三比零。

      ?#26494;?#28023;擦了擦额头上细密?#26286;?#29664;,看了看一旁若无其事的周林泽。这样下去我们可要被剃光头了。

      没?#24405;?#32493;。娱?#31181;?#19978;嘛。周林泽笑了笑。手一甩,球又交给了弧顶位置的对家球?#34180;?#21608;林泽或许很?#19981;?#36825;项工作,于是球被接连不断地送进篮筐。

      唰。

      四比零。

      唰

      五比零

      唰

      六比零

      …………

      九比零

      林泽你该动动了。孙子舟扯着?#36335;?#23545;着仍旧满面微笑的林泽喊道。虽然只是娱乐,但是年轻气盛的少年,又有几个?#27597;是?#24895;的失败?#20800;?/p>

      当然,周林泽也不?#19981;?#22833;败。

      嗨,和我对位的这个小伙还没有得分呢。周林泽一脸笑意对着弧顶位置的人说道。

      打他一个。球?#20219;?#22320;传到和周林泽对位的那个人?#31181;小?#37027;人接球即动,满身假动作,转瞬就要?#40644;?#21040;内线。

      我来。周林泽对要过来?#29399;?#30340;孙子舟喊道。

      ?#25512;?#20320;?球随着控球人的起跳一并升起,?#26494;?#28023;在后场一旁怔怔地看着。完了,这?#19968;?#35201;扣了。

      你还不?#24359;?#21608;林泽快速起跳,半空中两人不断上升,似乎都在紧绷着身体,唯恐自己先开始下降。

      你输了。周林泽看着身体开始下落的对手,一?#23547;?#29699;揽在怀里。

      这种盖?#34180;?#23385;子舟离得最近也看得最真?#23567;?#21608;林泽这一瞬间的爆发力,完全超过了对方,才能直接在半空中把球截下。

      别看着。跑位。周林泽快速运球出了三分线。对面的小个后卫迅速贴防过来。

      三分算几个?周林泽护好球,问道。

      算你两个又能怎么样。小个后卫不屑道。

      你说话有屁用。问你?#20800;?#31639;几个。周林泽向那个貌似领头的那个人问道。

      算俩。你来吧。声音平静如水,那个身材结实的少年背光站立,目光?#23395;?#28799;亮,?#36335;?#32858;光灯已经不遗余力聚焦在周林泽的身上,剩下的内容便是他一个人表演。

      那我们课就赢了哦。周林泽拔起就投,眼前是小个后卫努力封盖的手?#30130;?#29699;?#20174;?#22768;入网。

      二比九。

      运气好罢了。小个后卫不屑道。球传回弧顶,康有介发球,球?#20219;?#30340;传?#34903;?#26519;泽手里。三分线外拔起出手。

      四比九。

      有点意思了。中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。

      再放他投。小个后卫对着防守周林泽的人说道。

      六比九。周林泽依旧是那副表情,?#36335;?#19968;切都与自己无关。

      林泽,接好了。弧顶发球的?#26494;?#28023;低喝一声,球有?#20219;?#22320;传?#34903;?#26519;泽的?#31181;小?#21608;林泽又是拔起就投,顶着对方遮眼的防?#20800;?#26524;断出手。

      八比九。

      换防。中锋站了出来,对上了周林泽的位置。

      你太慢了。周林泽轻声说道。接球后的一个假动作后的?#40644;疲?#21608;林泽便把他抛在身后,不过很快就有人换位?#29399;饋?/p>

      接好了。一个击地传球,球被传到了孙子舟的手里。无人防守的孙子舟轻松地打板入球。

      只剩下最后一个球了。

      球发给了周林泽。周林泽运了几下把球传给了康有介。打回来。周林泽还不忘鼓励他一句。康有介小心翼翼的运球,作了几个假动作后跳起投篮。

      拿板!出手后的康有介感觉十分不好,下意识地冲孙子舟喊道。

      我来!周林泽从三分线外快速切入,高高跳起,躯体完美地舒展,双手握住弹筐而出的球,狠狠地扣进篮筐。篮筐发出一声沉闷的?#32531;穡?#20687;是用这样的方式回应着周林泽。

      这也太……三个人同时怔怔的看着双臂挂筐的周林泽。远方的阳光已经从?#37326;?#30340;云翳后爬出,紊乱的气流牵引着万缕微光缠绕在周林泽的身上,?#36335;?#32455;成了一件斑斓的羽衣。周林泽在半空中蜕变成满身斑斓的蛱蝶,闯过晦暗的山岩峡谷,扑向?#27704;?#30340;光华。

      真不赖啊。中锋也不禁说道。

      还凑合吧,周林泽挑了挑了眉,摊开双手,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。

      江木川。一只粗糙宽厚的手掌伸了过来。能谈谈么。

      和我?周林泽看着面前的大个儿。

      恩。宽厚的手掌依旧端在周林泽的面前,周林泽无可奈何地握了握。

      谈什么,我可不会和你们一起去?#28909;?#30340;。周林泽随口说道。

      江木川没想到自己的意图瞬间就被猜?#31119;?#30636;间红了老脸。那……这样,那边是我们篮球社活动的地方,你没?#38706;?#21487;以去玩玩,我们随时?#38431;?#27743;木川指了指一旁的大学生活动?#34892;模?#20063;就是被成为“大活”的地方。

      恩,?#19968;?#21435;的。周林泽拍了拍江木川的肩膀。不过现在,我们要去吃早饭了。要一起么?

      不用了,我们已经吃过了,还是再训练一会儿吧。江木川擦了一把额?#36820;暮梗?#31505;道。

      那好,我们先走了。周林泽挥了挥手。走吧,还不饿么。转身对着?#26494;?#28023;等人说道

      饿,特别饿。康有介连忙凑了过来。我说林泽,你这打得这?#27492;?#39118;顺水是不是邀请我们吃个豪华早?#35114;?#20040;的。

      喂,我可是帮你们赢下来的,你们要不要请?#39029;?#28857;好的啊。我就多要一份豆浆就好了。周林泽摁着康有介的脑袋往球场外走去。

      你……

      四人嬉闹的身影渐渐被若有若无的氤氲覆?#29301;?#38451;光?#35835;?#20102;厚重的云层。冬日里罕见的晴天,让人感到久违的温暖。

      周林泽么。

      站在球场上的江木川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,像是咀嚼着一块味道奇特的口香糖。

      2

      学校旁的早餐店。

      每人两份油条,一份豆浆。够了吧。周林泽看着?#35828;?#19978;不多的条目,问道。

      恩。康有介和?#26494;?#28023;点?#35828;?#22836;。孙子舟却挠了挠了头,?#34892;?#19981;好意思的说道,我一般?#23478;?#21507;三份油条的。

      那?#36879;?#20320;要三份好了。周林泽?#31181;?#27809;有规律地?#27809;?#30528;桌面。老板,九份油条,四份豆浆。快点啊。

      好。马上就好。半截身子埋在柜台中的老板忙得不亦乐乎,快速地记下周林泽的单子,让打杂的送到了厨房。

      哎,林泽你怎么会打球这里么厉害。以前可都没有发现啊。孙子舟眼里带着疑惑和好奇,显然对刚才周林泽的表现感到惊?#21462;?/p>

      一?#26412;?#36825;样啊。周林泽无奈地挠着头,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。只是你们没有发?#25351;?#25163;的眼睛好么。

      ?#23567;9松?#28023;冲周林泽翻了个白眼。

      那?#38498;?#20320;教我们练球好了。孙子舟说道。

      这个肯定没有问题。但你们不会达到我那个程度的。周林泽看着热气腾腾的厨房,豆浆的馨香已经钻进了他的鼻子。

      为什么呢。难道你是天外来客。一直没说话的康有介不禁插嘴道。

      差不多吧。周林泽昂了?#21644;貳?#31639;了吧,我给你?#22681;?#20010;故事。一个关于我自己的故事。

      草木?#26286;?#21560;和朝阳的蠕动?#36335;?#37117;在此?#30251;?#25104;注目的路人,所有蜷缩在黑夜深处的故事此刻慢慢舒展开?#20999;?#38452;暗精致的细节。

      十八年前,一家私立医院。一个婴儿经过顺利的剖腹产降临这个世界。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婴儿会让所有人陷入厄运。

      婴儿生下来不会哭。最先被放?#34903;?#30151;监护室,?#32531;?#34987;移到普通病房。孩子的病房里只?#20852;?#33258;己,护士看了几圈后就回到了值班室。

     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?#34892;頡?/p>

      午夜时分,一个男人进入了医院。他?#31361;?#22763;交谈了?#22919;洌?#20415;走进了那个婴儿的病房,可是他似乎并没有看到那个婴儿。他环顾四周最终看了看?#20102;?#30340;应急灯,?#36335;?#22312;一片浑浊中寻找自己的影子。他眼中突然涌现绝望的情绪,不自觉地靠着床沿慢慢后倾,直至整个人?#27807;?#32763;落。

      他为什么看不见那个婴儿?

      翌日凌晨,进行剖腹产的那个医生出车祸死亡。刹车?#20302;?#31163;奇失灵,警方以他?#32503;?#26696;却一无所获。

      两年之后,婴儿的母亲也离奇死亡。警方同样以他杀的方向进行侦查,却也是一无所获。

      那个婴儿从那个夜晚?#35114;?#36394;了,没有人再见过他。所有的一切就这样仓促地结束。没有结?#30149;?/p>

      这算是什么故事啊。?#26494;?#28023;把已经凉了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,咂了咂嘴说道。

      你不是?#30340;?#20010;婴儿就是你吧。孙子舟端着豆浆,怔怔地看着周林泽。

      我都说了是关于我的故事。周林泽一脸阴沉的看着三人。我编的故事难道不是和我有关的故事么。旋即又大笑起来。

      我就知道你在胡扯。康有介也笑道。三个人也齐整地换上了不屑的表情。

      难道这不是个很好的故事么,我可是看着你们都不吃了啊。周林泽看着三人这迅速的变脸,不满道。

      我们只是配?#22799;?#32780;已?#30149;?#35201;是我们?#32536;?#22826;欢岂不打击了你编故事的欲望。?#26494;?#28023;翻了个白眼,用纸巾擦了擦油腻的嘴巴。

      好吧。周林泽耸了?#22987;紜S行?#20154;啊,就是需要拉?#35282;?#22330;上好好教训一下。

     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,就是少个结?#30149;?#24247;有介抓了抓脑袋。要是发给什么推理?#21448;?#24403;个谜题或许能?#23567;?/p>

      你快算了吧。人家林泽憋了多少年就憋出了这么个扣人心弦的故事,能让你就这么贱卖了??#26494;?#28023;一脸正气,完全不顾三人鄙视的白眼。而看见周林泽扬起拳头的时候,还是本能地缩了缩脑袋。

      都?#21592;?#20102;吧,那咱们走吧。孙子舟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。

      恩,走吧。周林泽站了起来,伸了伸胳?#30149;?#30495;是好久没有运动了啊,都感觉?#34892;?#32047;了。

      你还需要再去扣两个??#26494;?#28023;把球狠狠地塞进周林泽的怀里。

      你这是要谋杀啊。周林泽佯装痛苦地捂住肚子,浮夸的演技?#24202;?#27809;有骗得谁的同情。三个人都没有理会,继续向前走着。

      ?#19968;鼓?#26432;得了你。?#26494;?#28023;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渐近,笑着说道。我都怕被你反杀了。

      你真该少玩点游戏了……周林泽无奈地说道。

      屋外的阳光?#35748;?#35937;中更加明媚。周林泽脚步一点点放慢。

      这真的是我精心编制的某个故事?可为什么会反?#31895;?#22797;出现在我的梦境呢。

      我就是那个婴儿。

      莫名其妙地失踪,同样莫名其妙地长大。

      那个坠楼的男人,他似乎说了什么。

      在那句,果然还是没有逃掉?#31895;?#21518;。他说了一句。

      说了一句:绘夜人。

      ?#20999;?#36530;匿在黑暗中的人。我真的会是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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